母亲的规矩

2023-01-31 09:15:32 来源:海口日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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□ 曹明雄

廿八,把面发。这是传统,也是母亲一直的规矩。

母亲要发面,做馒头,等父亲回来。


(资料图片)

凋零着几片叶子的白杨吱呀作响,天阴沉沉的。听说父亲要回来,我们感到天一下明亮了,要不是想着要帮母亲做事,我们都要跑去告诉小伙伴了,“我爸爸要回来了”的声音一遍遍冲撞着脑门,被我们按在心里窃喜。

母亲拉出小板车,她要拖小麦去磨面。粮仓有一人多高,木板做的一个长方体,下面有仓门,需要粮食时可从下面放。父亲装粮食时图方便,将粮食成整袋的放进仓里了。若父亲在家,他会轻松地爬进仓里将粮食揪出,母亲没那本事。她搬来梯子架在粮仓上,小心翼翼地爬上去看了一眼,对我说:“老大,你爬到粮仓里,帮我搭把手,将袋子拎出从梯子上滑下去。”又对站在一旁的弟弟说:“老二,你帮忙扶着梯子啊,莫让梯子歪了。”

母亲瘦小,没多少力气;我也只六七岁,力弱;弟弟二三岁,只听得懂话。弟弟仰着小脑袋,一会儿喊妈妈,一会儿喊哥哥,两只小手将梯子扶得紧紧的。我生怕梯子砸着他,对母亲说:“我在上面扶着吧,小心梯子将弟弟砸了。”母亲觉得有理,就让弟弟闪到一边去。粮仓狭小,我弓着腰站仓里,母亲站在梯上部,一只手紧抓仓沿,她探着头,用另一只手吃力地拽,我使劲地托,可小麦像烂醉如泥的莽汉,托哪儿,拽哪儿,哪儿就让下,试了几次,毫无办法。

母亲说:“我们将一袋分成两袋吧,不然待会儿也没法上机器。”我同意。在狭小的粮仓里,我撑着袋子,母亲用簸箕一点一点地将麦子从一个袋子转到另一个袋里。好一阵忙活,小麦终于上了车。

风卷着残草破叶乱飞。母亲让弟弟到隔壁邻居家玩,可弟弟听说父亲要回来,和我们也粘糊得更紧了。我们只好将他放到板车上,母亲拉,我推。推车很吃力,轮毂像赖着不愿动一样,总是使一点劲就滚一下,母亲的背弯成了一张弓,只有弟弟听话地紧抓板车,谨慎地看着我们。想着爸爸回来就可以吃上我们做的馒头,我就铆足了劲推。路上,有碰上乡邻顺路搭把手的,推车就轻松些;也有当母亲面夸我们的,“你看你的两个小孩多懂事啊,今后有福气哦。”我听了,更使劲地推。幸好磨面的地方并不远,当我觉得所有的劲都使完的时候,母亲说到了。

磨面师傅很热情,看我们力气小,他三下五除二就把几袋小麦连拎带扛搬进加工室的一杆秤上,过了磅,然后倒进一个大簸盆里。他合上电闸,磨面机就轰轰响了。磨房里什么都听不清,师傅穿行在一团白尘之中,他一会儿在进仓口看看小麦还多不多,一会儿在出货口看看,若面里还含有小麦的碎粒,师傅就装了重新磨,一般要磨两次,面就非常纯净了。

面磨好了。回家后,母亲开始准备和面。天空彤云密布,几只芦花鸡缩着脖子躲在屋檐下,小眼睛瞅着我们,我扔了几片白菜叶,芦花鸡一拥而上。母亲笨拙地舀着面,嘴里嘀咕着:“放多少面呢?放多少水呢?要是你父亲在家就好了。”

做馒头一直是父亲的活儿。父亲能干,逢农闲或阴雨天,父亲总想着法子弄吃的,有时去钓鳝鱼,有时捉泥鳅,有时到堰塘赶鱼,绝大多数是做馒头。馒头耐放,改善口味,一日三餐可吃。父亲的馒头做得可好了,曾有做寿或办喜事的人专门托父亲做馒头,以做赠礼。

母亲本是不同意父亲出去的,但眼瞅着乡邻在外的都发了财,她也咕叨着让父亲出去闯。我也常念叨:“小林爸妈在外面做生意,他们家盖新房了。”“小芳的爸妈也出去了……”正好有一父亲的好友需请人到外地炒瓜子,那人发了财,也有心想帮衬下我家。父母很犹豫,后来折中的办法是父亲先一个人去,干到年底廿八,若习惯就继续干,翻年了一家人去;若不习惯可随时结账。

好友是一片真心,话说得好,父亲就同意去试下。可父亲一走,就把我们的心都带走了,我们无时无刻不思念父亲,弟弟常问爸爸什么时候回家,我的脑海里也总是父亲的影子,母亲常挂在脸上的笑容也不见了,每天只顾埋头做事。盼星星,盼月亮,我们都盼着父亲早回家。

气温越来越低,北风呼呼刮着,空中飘浮着雪花。“下雪了——下雪了——”弟弟红着小脸蛋跑进屋,“妈妈,下雪了,爸爸能回来吗?”“能,别人说好了的。”母亲边揉着面,边直起腰说。

气温太低,揉好的面上蒙着塑料,搭着棉被,一时半会儿面不会醒。母亲烧了晚餐,我们胡乱吃了几口,都企盼着能等父亲回来一起吃馒头。

天黑了,雪越下越大,风倒小了些。我与弟隔一会儿就出门看下,将发白的院子扫一扫,母亲一会儿到村口的公路看看,一会儿又到请工的好友家问一下别人的父母,别人肯定地说:“晚班车到县里,再乘熟人的顺风车到村里,估计要近半夜才能到哟。可要等会儿,别着急。”

母亲得了确信,看我们一个个呵欠连天的,又冻得瑟瑟发抖,就说:“烫了脚去睡吧,明天眼一睁就可以看到父亲了。”

我偷偷地掀开棉被看面团变大了没有,可每次都那样。母亲训斥:“别看了,一点儿热气跑完了。”母亲就张罗我们睡。

睡梦中,我嗅到馒头的香气,好像听到父亲说母亲第一次馒头就做得好,也好像听到母亲说馒头没捏圆,大小不均匀,又感到母亲拿着馒头唤我,问还吃么,还感到父亲来为我掖了掖被角……我嗫嚅着:“我要睡,要睡……”

次日,银装素裹,太阳红着脸。堂屋的桌上,一篮子白胖胖的馒头,像一个个娃娃般可爱。另一个大提篮里,是尚有余温的油条。原来,父亲回来后又搭别人的伙儿拿面拿油拿柴去炸了油条。

父亲见我们起床了,他打了个呵欠,也挣扎着起来,将我们唤到床前,展示给我们带的书、本子,还一人有一顶新帽子。

我们都非常高兴。母亲也做出一个重大决策:今后,一家人要在一起,不能分离。并规定,廿八,必须发面做馒头。自此,我和弟时刻生活在父母的呵护之下,他们努力更辛苦地挣钱养家,我与弟也刻苦读书,回报父母的养育。我很感激父母没有让我成为留守儿童,我也很感谢自己没有随波逐流,而是时时想着自己的学业,我庆幸有爱自己的父母。

有时,我们也和父亲开玩笑:“假如您那时坚持做下去,说不定现在也是大老板了。”

父亲说:“心不安,怎么有心情做事呢?一家人,团团圆圆最重要。”

我们兄弟感激母亲的重大决策,是她让我们明白亲情比金钱更重要。

从此,廿八发面,成了母亲的规矩。

这是小时候的事了。转瞬之间,母亲老了,我们也深耕在异地他乡,但只要进了腊月,我们马上就会想起小时候的这段经历,也会想起母亲的规矩,然后像一只只鸟,纵使千山万水,也要飞赴母亲的怀抱。

现在,物质再丰富,母亲也坚持自己发面做馒头。我们吃了母亲做的馒头,觉得那是天底下最好吃的美食,心里一下有了着落。

责任编辑:ERM523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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